清嘉诗文读苏州 2008-10-12 11:36
随手翻开朋友寄来的一本旧《苏州杂志》,不觉就读到了车前子的《诗读苏州》,里面谈到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,竟然从来就有好多的岐义,顾颉刚说:“山东王子容来游寒山寺,大懊恼,谓受诗人之骗”,读来饶有趣味。枫桥夜泊最有名的当然是欧阳修的公案,车前子没有详说,而是偏走偏锋,引了废名的一段“客船之辩”,说“据我(指废名)的解释是说夜半钟声之下客船到了。据大家的意思是说夜半的钟声传到客人的耳朵。”其实这一句虽然自《古唐诗合解》以来便一般都作“别的客船到了”讲,而“张继盖正在他的船上‘欲睡亦不能睡’的光景”,但废名对此点“亦不肯同意,私意确是认为是张继的船”。诚如车前子所言,废名越写越饶舌,让人“懒得摘抄”。我也于心戚戚,终于也没弄清楚废名的意思倒底是别的客船到了,还是张继的这个客船到了。所以对一些名家的作品,常常也会觉得有些不知所云,此现象犹以西风东渐时为著。
但读这篇倒有一个意外的收获,就是知道清顾禄描写姑苏风物的名著《清嘉录》,竟是来自陆机的《吴趋行》中的一句“土风清且嘉”。前些日子读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,总是莫名地喜欢“岁月静好”的句子,以为清嘉便是有无限的淡泊在,即使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,亦依然简静。所以我把自己的作品辑集做成电子书后,一直以《清嘉集》为名。
虽然于清嘉一词已成情结,时时心向往之,但我倒更喜读这位顾铁卿的另一部姑苏风土笔记《桐桥倚棹录》,据顾颉刚说《清嘉录》因为有日本翻刻本,求索易得;而《桐桥倚棹录》则“刻版十余年后即遭兵燹,流传至寡”。其中冢墓部分,最着笔墨的便是五人墓,给我们看那个时代中国依稀的脊梁。“墓在山塘”,也就是去虎丘的路上,而我却一次也没有去过,学生时期对于碑记中的“然五人之当刑也,意气扬扬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谈笑而死”一句也是草草读过。世易时移,再读张溥这篇著名的碑记,沉痛激愤依旧,慨然之气却是日渐式微。曾经忠骨轻掩处,如今也许连凄凄芳草也不可见了吧?
论江南园林之胜,自然会提到网狮园,知道那里有一道中国(也许是世界上)最小的拱桥。有座水阁,名之“濯缨”,竟是来自濯缨濯足的风骚遗韵。具体而微的那种妙处,则是先秦时独有的古诗的清丽宛转。甚至被海上名士陈从周先生搬到了大洋彼岸的纽约,就是大都会博物馆中的“明轩”。
苏州似乎自古富庶繁华。早在唐时,韦应物的“吴中盛文史,群彦今汪洋,方知大藩地,岂曰财赋疆”把苏州的经济文化的领先地位说了很透彻。但读到刘禹锡和苏州刺史白居易的一首《白舍人曹长寄新诗,有游宴之盛,因以戏酬》,有下面的句子“二八城门开道路,五千兵马引旌旗,水通山寺笙歌去,骑过虹桥剑戟随”。其时刘禹锡还没到过温润如玉的苏州,这几句显然用的是小说家的春秋笔法。
当然还有城墙,盘门外还有吴门桥水关桥,也是仄逼的所在,有时想象两千多年前吴越争霸,而今烽火依稀,馆娃宫内朱阁绮户已是斑驳旧梦。榭台上从来雨打风吹,演绎春秋故事。苏州佳人文士,风华如诗,其韵犹在,其蕴长存,便是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有谁能忘怀当年善舞的那一尺水袖。